霜降刚过，山东老家院子里的老枣树落光了叶子，101岁的姥姥坐在藤椅上晒太阳，手里摩挲着早就备好的红绸寿衣。“这颜色多精神，”她把绣花袖口凑到眼前端详，眼角皱纹笑成了菊花，“等我走了，就穿这个走，别弄那些灰扑扑的，丧气。”满堂儿孙围在旁边，眼圈早红成了兔子。 谁也没想到，这个前几天还在院子里摘枣子的老太太，会突然把后事安排得明明白白。她从樟木箱底翻出个蓝布包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绣花鞋、红腰带，甚至还有给重孙子准备的小红包。“我跟你姥爷说好了，”姥姥拍着包上的铜锁，声音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利索，“骨灰盒就用松木的，别买那些花里胡哨的。坟头种棵石榴树，春天开花多热闹。” 大舅忍不住别过脸，袖口在眼睛上蹭了蹭：“妈，您说这些干啥，您还得看着重孙子考大学呢。”姥姥却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，指节上的老年斑像撒了把芝麻：“傻孩子，人活百岁就赚了。我这辈子吃了三辈子的苦，也享了三辈子的福，够本了。”她忽然转向最小的孙女，从兜里摸出颗水果糖塞过去，“记着，哭丧别超过三天，我在那边听着闹得慌。” 葬礼那天，当穿红寿衣的姥姥躺在灵柩里，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。阳光透过灵堂的窗户，把红绸照得像团跳动的火焰。二舅哽咽着说：“妈一辈子要强，走都走得这么鲜亮。”按照老人的嘱咐，没有请吹鼓手，只有一盘磁带在循环播放她爱听的《朝阳沟》。院子里的石榴树明年该开花了，只是再也等不到那个搬着小板凳晒太阳的老太太。出殡路上，小孙女攥着那颗没舍得吃的水果糖，忽然想起姥姥说过的话：“人啊，就像地里的庄稼，一茬一茬的。别难过，我只是换个地方晒太阳。”风穿过送葬队伍，把这句话吹得很远，远得像老人活了一个世纪的人生，明明满是离别，却处处透着生命的暖。